第二十六章 表演-《烬火长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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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王子,节哀。” 安纥闭了闭眼,长长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里裹满了岁月的苍凉与猝不及防的悲恸。可他毕竟在草原上见了近百年的阴谋诡谲、毒杀暗害,短暂的悲恸过后,眼底便升起了浓重的警惕。
前一日他亲自来诊脉,烈山虽被疫病所困,气脉虚浮,却绝无油尽灯枯之兆,怎么会一夜之间骤然薨逝?
安纥定了定神,沉声道:“所有人退到帐边,不得触碰帐内任何物件。”
待亲兵与侍从都退到一旁,他才拿出随身的验毒器具,点上了草原萨满世代相传的辨秽香,开始仔仔细细地查验。他重新验了烈山周身的气脉,用银针刺穴取血,翻查了帐内所有的汤药、饮水、吃食,连火塘里的炭灰、香炉里的残香,都一一验过。
可枯息香本就是空山以巫辰秘法炼制的奇物,伤人于无形,专破垂危之人的气脉,死后不留半分毒素,只会让脏腑呈现出疫病衰竭的征象,与草原上染疫而亡的牧民别无二致。
更何况平坚早已将所有痕迹抹除干净,安纥纵是活了近百年,用尽了萨满传承的秘法,也查不出半分外力加害的痕迹。
从深夜查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安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银针,对着卧榻上的尸身深深鞠了一躬。
他转过身,对着帐内众人缓缓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得被风雪磨碎了一般:“大君是疫病深入五脏六腑,气脉散尽,油尽灯枯,暴病而薨。”
这句话落下,金帐内彻底被死寂吞没。
亲兵们再也忍不住,伏在地上痛哭出声,哭声透过毡帘,散进了帐外的风雪里。朔野平坚更是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晕了过去,慌得众人手忙脚乱地掐人中、顺气,好半天他才缓缓睁开眼,眼泪又涌了出来,喃喃着:“是我没照顾好父亲…… 是我没用……”
安纥看着他这副模样,只当他是真心哀恸,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:“二王子,人死不能复生。大君走得突然,朔野部不可一日无主,王帐的大局,眼下只能靠你先撑起来。”
平坚却摇了摇头,撑着拐杖勉强站起身,伤腿受力时踉跄了一下,语气里满是悲戚与恭顺:“我只是庶出次子,担不起这部族的大局。长兄熊戈是嫡长子,如今领兵在黑水河,三弟南拓是先父亲立的世子,却远在中州。萨满,您是看着先父长大的,是朔野部最德高望重的老人,这金帐内外,还要劳烦您先稳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的亲兵、侍从,声音陡然沉了几分:“今夜大君薨逝的消息,谁也不要向外吐露,待明日天明,召集朔野部阖族上下,再正式公布噩耗。”
帐内众人齐齐躬身应诺,没人敢有半分异议。老萨满也点了点头,应下了稳住金帐的嘱托,只当他是怕消息骤然传出,乱了营地的人心。
平坚对着安纥深深躬身,又对着卧榻上的父亲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撞在地毯上,再抬起来时,已是一片通红。
天还未亮透,风雪依旧裹着寒意。平坚在亲兵的搀扶下走出金帐,刺骨的寒风打在脸上,他眼底的悲痛与脆弱,在走出众人视线的那一刻,瞬间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狠戾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,先去了王帐卫所,叮嘱守将收紧金帐周边的巡防,守好灵柩,不得放闲杂人等靠近,随后才拖着伤腿,回了自己的营帐。
帐内炭火正旺,空山早已立在帐中央,背对着他望着帐外的风雪,红发在烛火里泛着妖异的光。听见动静,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平坚苍白却冷硬的脸上,眼底没有半分意外。
“都办妥了?” 空山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低沉,像风沙磨过岩石。
“嗯。” 平坚拄着拐杖走到炭盆边坐下,扯下了头上沾着泪渍的孝带,随手丢在一旁,“安纥查了一夜,没找出半分破绽,只定了疫病暴薨。我已经叮嘱了金帐里的人,今夜的消息不得外传,等天明再正式公布。”
空山缓步走到他面前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十五年隐忍,你终于踏过了最难的这道坎。瀚州这盘棋,从今日起,你才算真正握住了属于自己的棋子。”
“棋子能不能变成执棋人,还要看黑水河那边。” 平坚抬眼看向他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“熊戈手里握着五千朔野铁骑,那是父亲一手带出来的精锐,光靠舅舅的速不台部,未必能稳稳吃下。一旦让他得知消息,带着铁骑往回冲,我们之前所有的谋划,都可能功亏一篑。”
“所以,该给你的舅舅送封信了。” 空山将一张早已写好的密信放在桌案上,羊皮纸上的字迹凌厉,句句都戳中要害 —— 让速不台豹焱假意示弱,引诱熊戈深入,以伐罪弩设下伏击圈,而平坚会以发丧为名,率轻骑疾驰黑水河,前后夹击,永绝后患。
平坚拿起密信,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,指节微微泛白。这封信送出去,便是手足相残,不死不休。
可弑父的事已经做了,再多一个杀兄的罪名,也无所谓了,从他点燃枯息香的那一刻起,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他将密信封进火漆里,盖上自己的私印,转身唤来了帐外候着的心腹死士:“骑最快的追风马,走最隐秘的驿道,天亮之前,必须把这封信亲手交到豹焱汗王手里,不得有半分延误,更不能让第三人知晓。”
死士躬身接信,没有半分迟疑,转身便消失在了风雪里。马蹄声极轻,很快便被呼啸的朔风吞没,朝着黑水河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帐内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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